回头望向城里的灯光,鸢尾骑士普蕾泽尔·德·克莱尔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。
今天是颂主节,是民众们感恩造物神、迎接新的一年到来的日子,也是艾瑞尼亚最隆重、最热闹的节日。
但是,与城里的热闹不同,伊里斯瓦尔家的宅邸却是一片寂静。
普蕾泽尔推开宅邸沉重而厚实的木门,灌进室内的冷风呼呼作响,让她以为自己像是走进了空旷的山洞一般。
大家都去哪了呢?大小姐事先嘱咐过许多次,不管执勤有多忙,也一定要在颂主节的晚上准时回来。可是现在,没有等着她的大小姐,没有迎接她的管家,也没有围上来替她脱下斗篷和铠甲的女佣们,什么都没有。
看来是她迟到了。窗外的嘈杂声告诉着她,此时团长……阿尔芒团长一定也带着家人去出席节日庆典了吧?
凝结在臂甲上的水汽已经汇聚成了水珠,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。普蕾泽尔叹了一口气,象征性地说了一句“我回来了”,随后向着漆黑的走廊深处走去。
“回来了啊。”
走廊的尽头,温暖的烛光越来越亮,深红色长发的优雅女性迎面踱步走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又不回来了呢。父亲都难得休假了,骑士团还是这么忙吗?”
“抱歉,只是路上稍微有点事情,耽搁了时间——啊,颂主节快乐,小姐。”
“‘有点事情’吗?哼哼……我们美丽的骑士大人,该不会在路上被搭讪了吧?”
“没有……小姐,不是这样的,只是刚刚……”普蕾泽尔的目光转向别处,语气也没了一贯的锋芒,支支吾吾了起来。
“行了行了,都说过了,现在又没有外人,叫我欧萝儿就好。”
伊里斯瓦尔家的千金伸出手指,轻轻按住了骑士的嘴唇,微笑着说道:
“或者……今天过节就破例,让你叫我‘姐姐’也可以哦。”
“好啦好啦,别愣着了,快把冷冰冰的盔甲脱了,父亲和母亲都在等着你呢。”
可是,按年纪的话,自己是“姐姐”才对……普蕾泽尔心想着——可她是想不明白的。聪明的大小姐在算计着什么,就仿佛任谁也是捉摸不透的。
被推搡着进了房间,脱掉了铠甲,就连一身“合乎礼节”的衣服都没换上,普蕾泽尔就被欧萝儿拉到了宴会厅。
来到宽阔气派的长桌前,普蕾泽尔没看见往常笔挺地站立着的侍者,只有团长和夫人在桌子的一端,静静地坐着。
“终于回来了啊。”
“是!”
普蕾泽尔停顿了一下,她意识到自己和面前的长官身上穿的都不是军装或铠甲,声音洪亮的回应就显得不合时宜。
“……我回来了,团长。”
“颂主节快乐啊,蕾兹——慰问过还在值班的战士了吧?”
“是的,全按您吩咐的完成了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
团长——阿尔芒·德·伊里斯瓦尔说着,久经沙场锻炼出的直觉让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。他侧眼望去,此时女儿正用着很不好的眼神看着他,让他把嘴里的字咽了回去。
“咳咳,嗯,过节就该高高兴兴地过,咱们还是不聊工作了——今天白天我就让佣人都回家了,就只有咱们一家人。菜都是海伦娜和欧萝儿准备的,不嫌弃就吃吧。”
“嗯,好的……”
——嘴上这么说,普蕾泽尔的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。团长往常是不太有长官的样子,但这样的场景、这样的话,还是让她有种不习惯的感觉。她甚至不太确定,如果第一个拿起面前的餐刀和叉子究竟是对还是错。
宴会厅就这么安静了一秒钟,阿尔芒来回扭扭头,又赶紧挤出了一句话:
“克莱尔蒙那边,你给家人写过信了吗?”
“没有……嗯……我会写的。”
“写一写吧。你们家那位老顽固,确实是讨人嫌。但家人这种东西嘛,总该有个音信……”
“父!亲!”
一旁的大小姐不耐烦了:
“普蕾泽尔好不容易回家一次,你就别多嘴啦!”
“唉,你瞧我这——来,赶紧吃饭吧。”
阿尔芒尴尬地笑了笑,连忙拿起餐刀,切下了一大块烤鸡,放到了普蕾泽尔的盘子里。
普蕾泽尔也只好听话,开始享用这难得的节日晚餐。
烤鸡虽然已经没了热气,但进到嘴里仍然温暖。有韧劲的表皮下是鲜嫩的肉正在渗出汁水,咀嚼后有香料的气味与淡淡的甘甜。
如果是厨师和侍者都在的场合,这道烤鸡应该也会在宴会桌上出现——有时会替换成烤鹅。但无一例外会有更华丽的摆盘装饰才对。
但普蕾泽尔其实不曾记得这道菜的味道,只是现在,她却第一次发觉它的美味却让人无比迷恋。
普蕾泽尔细细地品味着,时不时接过海伦娜夫人递过来的白面包。欧萝儿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在学校的经历,阿尔芒团长听着,有时也会插几句话,但更多地是在听见女儿的回应之后,只能摇摇头喝一口葡萄酒。而夫人看见这一幕,则会开心地微笑。
普蕾泽尔想说些什么,但她总好像跟不太上他们的话题,不过,看见伊里斯瓦尔家的女儿越来越聪明伶俐,而那位鸢尾骑士团的团长在征战多年后也能享受如此平和的时光,普蕾泽尔感到很安心,哪怕自己不说话,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,也很幸福……
恍惚间,普蕾泽尔注意到自己的碗已经空过了一次,而现在又盛满了散发着热气的蔬菜浓汤。她在碗中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,又陷入了沉寂。
“怎么了,普蕾泽尔?已经吃饱了吗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海伦娜夫人看向她,轻轻地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,夫人。您和小姐做的菜很美味。”
“只要你喜欢就好。这里都是你的家人,有什么不习惯的,就讲给我听。”
“是啊,蕾兹,现在是在家——”阿尔芒带着微醺的酒气说道:“你可得当好欧萝儿的姐姐……”
话音刚落,这位父亲就又被女儿的白眼戳了回去。
“好啦,厨房里还有我做的布丁,要现在吃吗?”欧萝儿站起身说——她其实早就期待着甜品时间了。
“好,我去帮忙拿勺子吧。”
——那位向来冷峻的女骑士,露出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。
